暴力之名

反扁的行動進行到現在，有一些對「暴力」的間接討論。
報導和評論關於「扁家軍軍事部署」、「軍人是否可以參加反扁」、「利刃拒馬」、「林正杰毆打金恆煒」都和暴力有關。看了部分記者、進步部落客和網摘師的文字（包括危言聳聽、暗示、臆測、嘲弄或是各打五十大版的），真的很想吐。


有沒有inherent violence of state？當然是有。國家的軍隊、警察、刑事部門都是暴力機構。國家（和掌握其權柄的權力集團）可以擁有暴力的使用權；那反對這個權力集團的其他勢力，可不可以主張暴力作為反對的手段？如果單純的以「國家是有組織的暴力機構」為理由作為群眾運動、反政府運動得以主張暴力的基礎，那是十分不負責任的*。這個理由是不夠充分的，除非，是你是無政府主義者致力以消滅國家為宗旨；除非，這個群眾運動、反政府運動的目的之一是永久解除國家這個有組織的暴力機構為目的。）。


相信沒有人會主張暴力是「唯一」的手段。但是，一旦其他手段都窮盡了，暴力可不可以是「最後」的手段？
問題還可以這樣問下去：
（一）手段還沒窮盡，但是國家已經先使用了暴力，可不可以回敬以暴力？
（二）手段已窮盡，但是國家卻未使用暴力，可不可以主動採取暴力來解決僵局？（要小心處理的是：什麼情況是窮盡？什麼情況算是僵局？）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好像比較明確。如果逾時、不在指定區域示威，被國家以暴力對待，當然可以回敬以暴力的。為什麼？我不相信暴力對待會是警察處理逾時的「唯一」和「最後」手段*。國家如果把暴力當成唯一或最後的手段，來處理群眾的和平示威，那就是見笑轉生氣。面對國家的暴力優勢，暴力弱勢何以不能使用暴力來反制（刑事法裡面也有「義憤」、「正當防衛」啊）？只是這回敬的暴力，恐怕也要符合比例。如果軍警不用水柱、警棍，只用拉扯，示威群眾回敬與汽油彈和石塊恐怕也說不出道理來。

第二個問題的答案則比較不明確。如果主張示威群眾可以主動使用暴力，似乎表示同意了和平反暴力的成功只是權宜、不是必然。如果軍警面對逾時、不在指定區域示威的情況，不採取暴力方式介入，而採取其他方式干擾或是相應不理，該怎麼辦？這還要進一步問的是，國家不主動使用暴力時，是否會產生現場的僵局？示威者是否可以先採取暴力來介入僵局？我的答案是不行。僵局不會像是經濟學裡面設想的全面均衡狀態。總有條件會變動。長時間的不合作，終究會改變對方的反應。要主動使用暴力之前，要自我質疑非暴力手段真的都窮盡了嗎？不合作的和平手段絕對不是「相敬如賓」、「行禮如儀」或是「自我的去政治化」和「保守」。和平的示威也可以是「進步」的，不是嗎？和平非暴力也不必然是「絕對道德」的自我教養，那可以是一種政治手段的精緻化。面對僵局的解決，把主動採取暴力當作是選項之一是危險的、野心家的。說服鎮暴軍警面對維安事項怠工罷工、或是說服更多人加入示威和不合作來癱瘓軍警的維安能力，都是可以突破政治僵局且是和平非暴力的手段*。如果期待主動使用暴力來解決政治僵局，那我看不出來這個道理和支持台灣以武力挑釁中國的道理有什麼不同。（反軍購的和平論述用完就可以丟了嗎？）

更可惡的就是把暴力使用的話題拿來暗示左派、右派（自由派、保守派）的區分，拿來召喚「進步青年」的熱血。誰規定和平非暴力的就是布爾喬亞、保守、自由主義者（和自我教養的道德左派）的矯作風格？西班牙內戰時期，左右兩派都使用了暴力手段。但是有一部分史實值得反思的是，天主教修道院裡面的修士也有被冒進左派拉出來殺的；同陣線的共和派、無政府主義者、社會黨人、共產黨人也有拿暴力相互對待的。暴力不會因為由「左派」來行使，就變的比較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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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些記者、進步部落客和網摘師的報導、分析、眉批裡，講到雖然不同意林正杰打人，但是「金恆煒就是嘴賤」、「同情林正杰的氣憤」、「心理還是有點爽」、「就讓他們互砍互幹吧」，這些文字真是令人作嘔。我感覺到，不止inherent violence of state是可怕的，inherent violence of human minds也是可怕的。國家的暴力本質是震懾的；人心的暴力本質是陰險的。面對暴力的討論，真的是要小心。不是不要談，而是要談的謹慎。面對國家的暴力部門，可以想辦法讓他們節制（中立、怠工）或是癱瘓，而不見得是要以暴力來反制，甚至以暴力來鼓動*。在討論的時候，危言聳聽、暗示、臆測、嘲弄的姿態恐怕也得節制。也許是我古板反動，我不覺得談論暴力是適合用「幽默」的方式。


幾天前在電視上看了一部講波士尼亞戰爭的電影：welcome to sarajevo (wiki、紐時），想起以前HBO也有一部shot through the heart (wiki、紐時），也在youtube找了一些短片。感想是，暴力不是理性的也不是浪漫的。要危言聳聽、暗示、臆測、嘲弄、幽默地談暴力之前，記者都應該送去國外當戰地實習記者。而今天真的讓我嘔吐的，是下面這一篇。







2006.09.06　 中國時報
就從紅色說起 吳挺鋒

任何政治運動都離不開象徵符號的運用，但在創造意義之餘也該回頭看看過去的傳統。為了該不該「見紅」，倒扁反貪腐陣營內部發生各言爾志的情況，嗜者謂之「怒火」、「喜事」，惡者則以「焦躁」回之。這個爭議看似花絮一則，但卻有嚴肅之處。

在國際上，紅色為左翼與勞工運動的標準代表色。之所以擇紅，尤其是血紅，絕非為了將自己的情緒抒發到對手身上，而是誌念在這個追求民主與解 放的過程裡，無數同志前仆後繼的犧牲。這些犧牲者有的被當作叛亂者處決，有的被認為影響治安而吃上警棍，在在說明了民主的玫瑰通常離不開血水的灌溉。

任何反抗者都應心知肚明，他們所面對的國家是一個高度組織化的暴力機構，從軍隊、警察到司法權威，統治者所認定的承平時期與緊急狀態並不似一般人所想地那樣截然二分。

因此，以和平非暴力手段對抗國家雖然值得一試，卻非唯一。訴求公民不服從的非暴力抗爭，充分運用自由主義權利論述，確實會在某種程度上耗弱 國家的正當性，但這個正當性的崩潰臨界點究竟在哪裡卻沒人說得清楚。此外，「愛與非暴力」的運動策略儘管旨在避免讓群眾付出被直接鎮壓的較小代價，但如斯 策略卻也不經意地導致了與眼前拒馬「相敬如賓」、「行禮如儀」的劇場弔詭結果。

獨沽非暴力抗爭的最大風險之一便是自我的去政治化。就現實政治，衝突為其本質，故預設了暴力的行使為不可避免的內在政治肌理。國家從來沒有 放棄過這個手段的選擇，那麼反抗者是否也該保留暴力使用的可能性？現今許多民主擁護者對這個（最終）選項的動用畏之懼之，因為他們認為民主的文明性係植基 於數人頭而非砍人頭。

但問題是，民主的發展進程幾乎與暴力難分難解，即便是僧人也有武少林，暴力雖非解決政治衝突的萬靈丹，但數人頭也一樣會碰到政治僵局。

進一步言，毫無條件地反暴力，甚至汲汲於對參與者強力規訓的和平論者，或有其未曾意識到的保守性。面對秩序與變遷，他們既想改變又害怕失 控；既希望國家讓步，又擔心遭到報復；雖反對貪腐，但卻不願動亂會危及到整個產權秩序。於焉，生命、自由、財產這三大布爾喬亞的神聖權利遂構成了許多非暴 力政治運動的核心密語，而這也恰恰符合了國家鑑定人民權利與暴力鎮壓的判準。蘇揆聲言一旦群眾越界便不手軟的警語當視為真。

這就是政治運動上的紅每每難以迴避暴力選擇權的緣故，因為其訴求對體制產生了根本威脅，而不得不在臨界點（被迫）硬碰硬。或許只有台灣，才會發生見紅猶如瞎子摸象，出現人言言殊的自由心證，並連帶地把非暴力化為反抗者的絕對道德。

[另外一篇]
不敢衝撞 怎能趕走剝削者？
柯逸民／勞工教育資訊發展協會理事長（台北市)

三日民意論壇「你打、我挺，壓力永遠不到扁」一文，不 相信在一團和氣下會完成台灣的二次民主運動。我們也不相信，但還有大多數的人民因為對不平和有相當的疑慮，使得主導運動形式的反貪腐總部進退維谷，最後竟 以創意概念下的人流劇場設計，取代了過去街頭運動常見的旗海、喇叭、標語、口號等人民怒吼的場景。

此次主導反貪腐運動小心翼翼的把中產階級捧進政治舞台前，一再否認、貶抑激進暴力者的呼聲，為什麼？期待安定的社會環境，假裝中產階級還有美好的未來，只要把阿扁一人拉下來，一切就會恢復原狀？此波運動到底是為誰而戰？

屈 服於國家暴力的壓制下，要求人民的反抗在拒馬前安全出場，其實統治集團的反撲早已超越了有形的拒馬，畫出反抗運動的紅線，集遊法與社維法都是以維護社會安 寧的名義，堂而皇之的操弄著！倒扁陣營裡或許已意識到，即使中產階級式的活動再有創意，只靠體制內允許的人民集會陳情，期盼投一票或是排個班就夠了，不僅 不能成為衝倒拒馬的無形力量，反而成了拒馬前井然有序的護城河。

暴力激進化手段，被視為反和平，可是卻是可以扳倒虛偽、假相、交易談判的手段，而衝撞本身就是挑戰體制，因為服從於箝制人民的「體制」，就是承認反抗的正當性不足。

今 年法國學子發動的反對首次就業法運動，逼著法國總理收回法案、辭去總理，那不是靜坐、怒火陣、一小時一口號換來的，而是受害者站到街頭上、車站、校門口戰 鬥三個月才有所改變。法國社會民主經驗夠成熟了吧，中產階級夠龐大吧，但普羅大眾引導了社會論述、行動目標。他們百年來已將革命力量導入社會共識，可以為 政治罷工、政策性全國總罷工，這是民主的基本價值，台灣社會正缺的公平體制及人權思維。

反貪腐運動拉陳水扁下台絕對重要！但真能讓貪腐集 團及剝削者現形下台的，不是在現有的框架下的實踐民主，而是揭露社會壓迫體制馴化人民的過程。在和平、理性、非暴力手段仍無法完成任務時，由人民決定是否 採取更激進的行動，不是以施主席殉道其為終點，而是讓更多人認識社會的實相，敢用最後的武器—自己的身軀，走出屬於人民自己的民主真諦與制衡力量！

【2006/09/04 聯合報】



楊渡也有一篇：不敢動亂，倒扁免談




[還有一篇：大概是被編輯亂改，造成文義表達不是很通順（括號內為註記）]
2006.09.08　 中國時報

民主運動的接班人

賴香伶

趙剛教授為文表示自主公民對下一個政權會是誰，並無太大興趣，關鍵在於如何往進步方向鞭策下一個政權。而要鞭策下一個政權靠的是體制內的政權轉換機制，透 過選票把做不好的人拉下台；還是透過各種社會運動的政治化教育，把主權在民的社會民主意識，深植在人民參與社會政治的改造過程中，不會只當一天主人、一時 的公民。

為什麼此次的反貪腐運動會引發各界就暴力與和平的爭辯，如果不是基於以上的立場（那個立場？搞不懂的話，重新把第一段看一次），有意識的挑戰主導運動的領袖們，必須負責任的使用人民力 量，進行一場不同於當權者的對待關係。面對和平、體制內手段都無法達到目標時，會如何轉進及要不要採取體制外、激進化的手段？還是只能見機行事、視情勢需 要，無預警的鼓動參與者（這是不是野心家？），在和平路線的主軸下積極反抗國家暴力，因為那不是主動採取暴力（又在和平的主軸下，又不是主動採取暴力，那到底有沒有暴力？）。

台灣的社運力量雖無法帶領百萬人上街示威，透過工人政治性罷工、學生罷課、商人罷市等歐洲社會常見的體制內反抗，來撼動體制改變社會，但近 幾年來台灣自主社運因應政治、經濟局勢的變化，每每在關鍵時刻不受政治力干預提出尖銳的挑戰。如二○○四年的投廢票運動、二○○五年的「直接民權代議制」 人民老大實驗。即使在主流政治中一再被邊緣化，無法有效積累運動力量，但是過程中還是啟發了不少人的政治認識，繼續為下階段的運動而準備。

此次的反貪腐運動，前期在民氣可用的關鍵時刻，快速捲動了百萬人的響應，過程中挺扁、反扁的力量透過攻訐、挑釁、回擊等政治劇碼，把百萬個 個人排除在政治戰場之外。而幾場的演練、模擬靜坐與回應媒體競爭的需求，不得不回應政治戰場的需要，而提供了各式的創意、花招。然而百萬人到底如今在想什 麼？至今倒數計時已啟，百萬人集體的意志是什麼？此過程中發生了什麼變化？一場和平、非暴力的意志力對決，是施總指揮的一人意志還是百萬人的一條心？

就以現在傳聞中的「修憲換下台」、「呂王卡位接班」、無盟「倒閣案重提」等報導，即使是媒體刻意的捕風捉影還是政治操作者的機關算盡，實戰 未打各種權力重組的聯想就已出現。人民真正關切的是誰在過程中出賣了我們，而不是誰最後掌握了權力。過程中我們看不到任何一位政治人物真想與人民站在一 起，還用各種手法包裝自己對權力的貪欲，幻想著如何使用百萬群眾把自己送上高位。在這場號稱沒有藍綠、沒有操弄的民主聖戰中，百萬人民被拋在腦後。

唯一可以把權力交回給百萬人民的關鍵，就是主張和平或暴力路線的爭辯，因為那是手無寸鐵的人民與國家機器之間最大的決裂。（主張和平路線的、和主張暴力路線的，哪一個是代表人民和國家機器的決裂？）不準備談判、不遵 守體制內的規定、不受現有法治威脅、不願被資產階級主控的民主社會所馴服（以上這些立場能證成暴力路線的正當性？這些立場與和平路線完全互斥？）。雖然知識分子善盡其責的表了態，但終究不敵百萬個反貪腐群眾，清楚的浮現真實的 社會面貌，用自己的政治認識決定參與的行動，別讓那些未戰先談、早已啟動計畫的權謀分子，攔截了我們的權力，因為我們才是民主運動的接班人。作者為女工 團結生產線總幹事

（如果這不算是左傾盲動主義，那暴力路線也應該納入永久革命的理論和實踐基礎。同意識型態國家機器的鬥爭、同文化霸權歷史集團的鬥爭，終究還是得以暴力基調為「最後」手段？不然都是被資產階級主控的民主社會所馴服了。果然是「圖」「窮」「匕」現）難怪學長說，托洛斯基、葛蘭西和阿圖舍寫的紙都可以丟到字紙簍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