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與海洋

恐懼是有對象的，像面對一隻野獸、面對一枚炸彈或是面對一個流氓。焦慮是沒有對象的，像面對命運、或是在陌生的城市迷路。恐懼和空間的關係是反比的，與恐懼的對象共處在狹小的空間裡，恐懼的感覺越強烈。而焦慮和空間的關係是正比的，焦慮營造的空間越漫無邊際，焦慮的感覺越深。

島的西面，有一個距離很近的強國。島的東面，有一個遙遠的強國。島人長久以來被灌輸觀念裡，西面的強國是一個恐懼的對象；距離近，加重了恐懼的感覺。東面的強國則象徵了潛在的希望，也是安全感的來源。但是距離越遙遠，期望越無法捕捉實際的感受，因為實際的感受被廣大的空間稀釋，取而代之的是捕捉不到期望的焦慮。站在島的西岸，感受到恐懼的壓迫；站在島的東岸，面對的是無涯的焦慮。

一個海洋國家，面對左邊的威脅和右邊的焦慮，怯懦地從海岸線退縮。海不再是冒險的樂園，也不是朝夕相處的夥伴。海變成恐懼和焦慮的隱喻，島人也和海疏離了。這是一個奇怪、傷感的海洋國家。情感疏離了海，生活也疏離了海。兩條刀痕畫出了海與島人的界線。都市化的過程，漁村沒落了，靠海維生的人被迫移到都市裡求生存。工業化的過程，漁村消失了，糟蹋自然環境的工廠強行佔領海岸。對空間的陌生、對海洋的疏離，是怯懦的來源。而怯懦的人以糟蹋自己、自己身邊的人、自己身處的土地，來確認自己渺小的存在。